第一节:归乡的黄昏
陈建国回到镇上那天,是1998年5月12日,农历四月十七。
距离他上次离开,整整九个月零三天。
他是坐最后一班城乡中巴车回来的。车很旧,座椅的海绵都露了出来,一路颠簸,扬起漫天尘土。通车的多是些贩菜赶集归来的农人,筐篓里装着没卖完的蔫菜,车厢里弥漫着汗味、泥土味和烂菜叶的酸腐气。
陈建国靠窗坐着,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牛仔包——那是他在市里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,已经破了两个口子,用线粗糙地缝着。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:两件换洗衣服、半包烟、一张欠条、还有他和周晓琳的合影——他原本想撕了,但最终没撕,塞在了最底层。
车到镇口时,夕阳正西下。橘红色的光斜铺在青石板路上,把整个小镇染成暖黄色。陈建国拎着包下车,站在路边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九个月,不长不短,却像隔了一世。
他记得去年八月离开时,也是这样的黄昏。他骑着摩托车,意气风发,觉得要去闯一片新天地。林秀云抱着穗穗站在门口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他说:“等我站稳脚跟,接你们去市里。”
现在想来,那许诺多么可笑。
镇上变化不大。供销社还是老样子,只是门口多了个卖冰棍的泡沫箱。邮电局外墙新刷了白灰,写着“程控电话,直拨全国”的红字标语。几个熟面孔在街边下棋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窃窃私语。
陈建国压了压帽檐,加快脚步。他不愿被人认出来,至少现在不愿。
但路总要走的。从镇口到陈家老宅,要经过小学,而小学对面就是——
“秀云裁缝铺”。
不,现在不是“铺”了。陈建国停下脚步,隔着半条街,愣愣地看着那间店面。
招牌换了。原来的木牌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块更大的灯箱招牌:“秀云服饰”。白底蓝字,夜里应该会亮灯。店面扩大了——原本只有一间,现在打通了隔壁,两间连成一片。玻璃橱窗擦得透亮,里面挂着成衣:女式衬衫、儿童连衣裙、还有几套深蓝色的校服样品。
透过玻璃门,能看见里面的情景。
林秀云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量尺寸。她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,头发剪短了些,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。手里拿着软尺,嘴里咬着几枚大头针,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录。动作熟练,神情专注。
她的身边,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在帮忙——大概是雇的帮手,正踩着缝纫机,“哒哒”的声音隐约传出来。
店里还有其他人。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在挑选布料,两个年轻女孩在看挂着的成衣。生意确实好了,比陈建国想象中好得多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秀云身上,久久移不开。
她瘦了,但精神很好。脸颊有了些血色,眼睛很亮,说话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那是一种陈建国从未见过的、自信从容的神态。
从前她不是这样的。从前她总是低着头,说话轻声细语,在他面前小心翼翼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让饭时的背影——系着围裙,在灶台前忙碌,听到他回来会赶紧擦手,问“吃饭了吗”。
现在,她挺直了脊梁,站在自已的店里,从容地应对客人。
陈建国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有欣慰——她过得不错;有愧疚——这“不错”与他无关;更多的是茫然——他该以什么身份,走进这间店?
正犹豫间,店门开了。
那个雇来的女孩端着盆水出来,泼在街边的排水沟里。抬头看见陈建国,愣了一下:“您……让衣服吗?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店里传来林秀云的声音:“小梅,谁啊?”
“不认识,一个叔叔。”
林秀云走到门口。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看清了站在街对面的人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陈建国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然后慢慢褪去。那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,变得深沉,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湖水。
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。街上有自行车铃声响过,有小孩追逐跑过,有晚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“秀云……”陈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林秀云没应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许久,她说:“小梅,你先招呼客人。”
然后她解下围裙,放在柜台上,走出店门。
她没有走向他,而是转身往旁边的小巷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意思是:跟上。
陈建国拎起包,跟了上去。
小巷很窄,只容两人并行。墙边长着青苔,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,开得正艳。林秀云走得很快,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陈建国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第一次相亲散步,也是走在这样的小巷里。
那时侯她穿着碎花裙子,害羞地低着头,听他说话。